常识质疑:只有不会教的老师,没有教不好的学生?

作者:汤飞平    发布时间:2016/4/15    浏览:517

常识质疑:只有不会教的老师,没有教不好的学生?

 2016-02-17 余党绪 


不会教的老师与教不好的学生


徐红老师有篇教育随笔,名字叫《树瘤》。文章这样描写“树瘤”:


校园里有一棵树,我不知道叫什么名,长得特别奇怪,所有的枝条都打着结儿,像裸露的肿瘤,鼓胀着,盘缠着,样子不甚好看。每次路过,我都痛惜它为什么没有柳树那么光滑,槐树那么挺拔,榆树那么美丽。心中老在猜想,它是不是在小树苗时就这个样子?

   

这是一株病态的树,长满了“树瘤”。文章结尾,作者追问到:


我真得要问问专家它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,是天生的?基因异化?抑或师傅没有好好地修剪它?


显然,“树瘤”表达的,是作者对教育的感受和思考。在文中,“树瘤”所指的,正是一个聪明伶俐但骨子里散发着邪气的孩子。我印象最深的,是孩子在捉弄老师时所表现出的那些“超人”的才智。


我在徐红老师的随笔里读出了一种为师者的自责。但更多的,恐怕还是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遗憾与疑惑。名为“树瘤”,已经包含了某种不言自明的倾向。


这让我想起了曾经广为流传、而今依然流行的一句教育格言:没有教不好的学生,只有不会教的老师。当初,若有校长拿此话来训诫教师,那就算给你亮了一张红牌。如今,身为校长的徐红老师也有这样的无奈与感慨,倒给了我些许安慰:原来教育的无力感与无奈感,并非我一人所有啊。


多年以前,这句话曾让我焦虑不安。伴随着这疑虑的,是内心深处隐隐作痛的失败感与羞愧感——我不得不承认,我是个“不会教”的老师。我从来没有过让每一个学生都满意的辉煌,哪怕是在问卷反馈这种敷衍了事的考核中,我也没有过百分之百的完美记录。虽然我对学生也算全心全意诚心诚意,对教学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,但总有自己触及不到的领域,总有让学生失望的地方。何况,我还算有点想法的人。越是有点想法,就越能吸引人,但付出的代价,就是让另一些人疏离。就算为自己辩护吧,我不排除我的个性也招惹了个别学生的反感。作为老师,我知道这未必妥当,但我是人不是神,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,哪怕我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尽可能秉公持平,也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。


这个发现让我难过与疲惫,但更多的却是纠结与思虑——那么,什么才是“好”学生呢?如果没有一个关于“好”的标准,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那么,所谓会不会教,也就失去了实际的意义。我认可的“好”,学生自己未必认可;学生认可的,家长未必认可;班主任眼里的好学生,可能只是个乖孩子;校长理解的好学生,或许与我的理解相差甚远……如果连学生的“好”都众说纷纭,教师的那个“会不会”又怎能服众呢?


当然,也有简单易行的标准,那就是考试。考试面前,人人平等。问题是,就算以考分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,我也不敢保证把每一个学生教好。必须承认,人与人是有差异的,有些差异甚至是从娘胎里带来的,你无法改变或者弥补它,比如智商,比如心理品质。承认人与人的差别,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,恰恰在这个问题上,我们这些天天叫喊着尊重学生的人,常常走到自己的对立面。有的学生生来就与“分数”犯冲,硬要教“好”这样的学生,我累,他也累;我苦,他更苦。


如果承认天赋的存在,那么,好学生未必都是教出来的,没教好的未必一定是教师的过错。单从分数看,能教出好学生的,也未必一定是好老师。现在的学校分三六九等,好学校其实也没什么好“牛”的,你筛子筛,篦子篦,选了一次又一次,掐出一拨儿人尖儿来培养,归根到底,拼的还是学生的智力。这就好比一个老师,他的门生写了个满分作文,老师顿觉脸上有光,不由得飘飘然,醺醺然,这是人之常情,可以理解;但若他从此坐不住了,自觉高人一等,到处宣讲培养天才的法门与诀窍,那就是僭越本分,贪天之功为己有了。其实,作为语文老师,我们教给学生的,只能是一些写作的基本知识、规范与思路,满分作文岂是老师你教得出来的?与其说是老师教的,倒不如说是上天赏赐的哩。一样的道理,以分数来衡量老师和学校,其荒谬性亦可想见。


“没有教不好的学生”,其逻辑基于两点,一是假定“人皆可为尧舜”,人人都有向善的可塑性;二要有个关于“好”的公认标准。所谓教育,就是照这个标准去“塑造”“制造”,批量“生产”我们所需要的“尧舜”。这其实是传统教育的逻辑。孔孟之道就是性善之道,目标就是培养圣人君子。什么是圣人?什么是君子?总不外乎忠孝节义修齐治平,成己成人内圣外王,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。培养的方式,撇开种种说辞,实质上就是龚自珍所说的“斫其正,养其旁条,删其密,夭其稚枝,锄其直,遏其生气”(《病梅馆记》),说教开道,棍棒相加,软硬相济,恩威并施。说白了,就是删繁就简,削足适履。


“没有教不好的学生,只有不会教的老师”,倘若仅当做座右铭,就像“有志者,事竟成”一样,自然是无可厚非的。但在现实语境中,我们常常混淆态度与事实,常常偷换寓言与历史。譬如“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”这样的励志之语,一不小心就成了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”的弥天大谎。


一旦将“没有教不好的学生,只有不会教的老师”奉为教书育人的圭臬,事情就很可怕了:施加于学生,它就是一种无视学生主体性和差异性的塑造暴力;若教师践行,它就可能演化成一种唯我独尊、为所欲为的霸道——无论是谁,无论其天赋怎样,无论其志趣如何,我都能将其改造成我所需要的“好”。这种抽空了人的特殊性而张扬塑造美学的主张,在现实生活中基本上一碰就碎;但它却总能占据道德制高点,咄咄逼人,让老师们不得不顾影自怜,自矮三分。


与传统教育不同,现代教育的理论基石,恰恰就是人的未定性假设以及由此而来的多元性以及无限的创造性。萨特说,人不外乎就是自己所造成的那个东西。面对学生,我们要做的,不是塑造,而是发现;不是扭曲,而是顺应;教育不是为了满足培养的需要,而是为了满足学生发展的需要。


应该看到,教育不是万能的,教师不是万能的,教学也不是万能的。教育总有其难以企及的地方,教师总有其德性与知识上的某些缺陷。这不是推卸教育的责任,也不是弱化教师的使命,恰恰相反,这是对生命的敬畏,对学生的敬畏,对教育的敬畏,是为了更精准的理解教育的意义,更好的履行教师的职责。


学校只是社会的一个部分,而且往往是很脆弱的部分,老师们苦口婆心的教育,常常敌不过一件负面新闻的冲击。这就提醒我们,学校教育不能脱离实际生活。如果将学校与社会隔绝,学生看到的只是一些碎片,他拼接不出一个完整的社会图景,就会影响他的社会理解。教与学的关系,也不是简单的投入与产出的关系,教师与学生,也有个生态构成的问题。教师再优秀,也未必能满足每一个学生的需要。因此,在学生面前,教师也应学会敬畏,学会谦让,学会克制和放手。


教师对待学生,应该像对任何人一样尊重、理解和包容:无条件的尊重,发自内心的理解以及善意的包容。有些学生你改变不了,其实也未必一定要改变他。让他保留自己的个性,哪怕是不合时宜的叛逆,看起来好像是失败了,但从发展的角度看,这何尝不是把更多的自由、希望与可能给了学生?


说到底,教育的核心问题,不是教,而是学;教育的主角,不是教师,而是学生。这世界上或许没有教不好的学生,但对于某个特定的学生来说,真的有“不会教”的老师。


回到徐红老师提供的这个案例。“树瘤”究竟是怎样养成的呢?他的家庭教育是否出了问题?他的社会交往是否有了偏差?是不是真的存在先天的因素?我们可以感慨,这孩子很不幸,要是能遇到一位与他特别投缘的教师,或许他就自然而然的改变了——这样的劳模事迹,我们听的太多了。遗憾的是,他没有这样的运气,他成了“树瘤”。但是,这样的遗憾在教育中能够完全避免吗?不可能。人是不可设计的,教育的设计毕竟也是有限的。换个角度看,我们是不是该感谢这样的“遗漏”呢?或许正因了这塑造的有限性,那些超绝的、特异的、与众不同的英杰才被“遗漏”给了人类。


徐红老师应该宽心,毕竟,学校不是个人成长的唯一空间,社会也是个大学堂。在那里,“树瘤”或许有他广阔的生长空间。在那个生态中,或许他的“瘤”,不经手术和化疗,就奇迹般地痊愈了。没准,他也能蜕变成一株参天大树。


由徐红老师的教育随笔,我也想到了当前的教育学术——如今的教学论文,算得上车载斗量。但若撇开浮在表面的泡沫,内里还剩多少“干货”呢?不客气的说,多数论文都热衷于宏大叙事,堆砌概念,看起来高大上,实际上不着边际,于教育毫无用处,倒繁殖出一种空疏、虚脱和无聊的学风。这就好像我们的写作教学,对身边发生的或者正在发生的事情,往往不置一词,甚至讳莫如深,但对精神、灵魂、人生之类抽象的话题,却是滔滔不绝。这样的作文不接地气,它架势大,但内容空,格局更小。


教育,也该回归常态了。胡适说,要讲些问题,少谈些主义。课是要一节一节上的,学生是要一个一个教的,题目是要一个一个解答的,哪里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念,哪里有什么毕其功于一役的良方?教学是最平常、最平淡的一桩事,真的没必要搞得那么玄乎。什么时候,校长们每天笑眯眯的走在校园里,和老师们聊些柴米油盐血压脂肪,问问孩子们天气怎样游戏快活与否,教育就算进入常态了。


徐红老师的这本《护长容短》,只是记录和描述校园的日常生活,记录和描述她的学生和老师,却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,让你不由得与她一起思考她的学生,思考她的学校,思考我们共同的教育。恰恰是在这些有血有肉的生活图景中,我们才真正感受到一个“教育人”的情怀和关切,也才让我们真切的思考每一个学生的命运。这就是真实的力量吧?




顺便说,直到今天,我依然会拿“没有教不好的学生,只有不会教的老师”来激励我自己。但在内心深处,我却时时提醒自己:我是一个凡人,无论是德行还是智慧,我都是有限的。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有限,阻碍了学生发展的无限可能。


(发表于《上海教育》2015年10期。徐红,上海市实验学校校长。《护长容短》,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)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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