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文推荐:《鼓掌的历史》邵燕祥

作者:汤飞平    发布时间:2016/4/7    浏览:310

《鼓掌的历史》邵燕祥

我不是要考据鼓掌的源流,虽然我认为礼仪方面的形体语言,考证起来一定也很有趣,但我学养不足,无力及此。邓拓就论证过传统的作揖优于舶来的握手,至少在减少疾病传染源上有它的优越性。传统妇女的万福和请安,也是同理,够卫生标准的。而洋人动辄拥抱、亲吻,即令没接吻即嘴对嘴地相亲,单是吻吻前额,亲亲脸蛋儿或仅仅是贴贴脸,有流感还不就传上了吗?《燕山夜话》发表40年了,可能没有译成外文,所有的洋人不但继续握手而且继续拥抱亲吻,真像列宁说的“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力量”。中国人中年以上的,读过邓拓文章的不少,可无论朝野,谁也没接受他的建议,放弃握手而改作揖,这也是习惯的力量吧。①可是在许多场合,中国人不但不行作揖继续握手,而且不停留在握手为礼上,甚至——从毛泽东率先对当年菲律宾马克斯总统夫人行吻手礼以来,拥抱之类似亦渐成风气。就是说中国人又要添新习惯了。这能说也算是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霸权的表现吗,还是中国人的从善如流,为了友谊或礼貌而置健康于不顾?

可怜如此着意于日常的卫生和保健的邓拓,竟不知燕巢危幕,生命之且不保。今天的中国人十分想得开了,艾滋病尚且不怕,还怕握手么?

还有一个礼貌动作,1949年后在大陆逐渐不行,至今似乎落到只用在追悼会上施之于遗体或遗像了——那就是:鞠躬。1949年前,其实是,小孩子一上小学面对老师,或者没入学时对待长辈早就该学会了的。放眼全球,也许只有日本人还记得鞠躬如仪,不知是否还普遍如过去那样鞠躬——即弯腰到九十度。礼貌诚然重要,但对人的品质不具决定的意义。我们见过日本战犯、日本军官,对他们的天皇和上峰以至彼此之间,动不动就鞠躬而且把腰弯足,转过身来对弱国、被侵略国例如中国人,就是一副凶神恶煞面孔,这非礼貌的一面才是他们的真貌了。

鞠躬表示谦卑,当然,在中国古代以至近代最谦卑的礼节是下跪。许以平身,站起来,最后也还要弯着腰退下的。这样看来,鞠躬不过是与折腰同义的一个动宾词组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为世人称道。“不折腰”与“竞折腰”,一字之差,节概立判。形体语言是一个人心灵、气质、性格的外化。

人的喜怒哀乐,除非哑吧,都会发为声音,哑吧急了也要叫。发声(例如旧戏园子里“叫好”)还不尽意,就不免“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”。这是说的好人和正常的人。至于权力者尤其是其中暴戾的恶人,则不会止于“颐指气使”,而还会“张牙舞爪”,暴跳如雷的。

手之舞之.姿态多种。古所谓“拊掌”,今谓之拍手,是高兴的缘故。我想,大约从原始人就会自发产生这样的动作,无须教的。如果教,也是母亲教幼儿作游戏,犹如传到今天北京城里小小孩儿的“打花巴掌”,而不必教谕说“你高兴的时候就拍巴掌儿。”

“鼓掌” 云云,是“拍巴掌儿” 的书面表达。孰先孰后,已不可考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鼓掌”一词的释义就是“拍手,多表示高兴、赞成或欢迎”;我以为表示高兴是本义,表示赞成或欢迎是引申义,在讲究礼仪的场合和对礼仪场合的宣传报道都是用的引伸义,即赞成或欢迎,而不管鼓掌者是不是真的高兴了。例如,硬组织些人鹄立街头,等不知何所从来姓甚名谁的访客到来时奉命鼓掌,或是名为选举却不发选票,更无所谓差额和无记名,只是宣读一纸名单要求鼓掌通过,等等,不就是这么回事吗?

这些对我们都不稀罕。因此看到报上披露,许多商业性或非商业性演出,都有演员一方或组织者一方委托或索性是雇用的“导掌”,始而惊异,再一想并不奇怪,许多报幕员和主持人不是早就惯说“让我们用掌声……”“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……”“让我们再一次鼓掌……”么,还不就是明确不过的“导掌”?不过这是在报幕式主持人份内的事,不另发“导掌”的红包。而所谓“导掌”坐在观众席里,就像深入敌营“卧底”的人一样,不动声色,但适时地“发挥带头作用”,使全场掌声不断随着无形的指挥棒此起彼伏,此伏彼起,岂不是神机自然,不露痕迹,越发地衬托出台上的表演精彩绝伦,千百万观众心悦诚服地倾倒于台下么?

鼓掌,举手之劳也,似乎是小事情,但为谁鼓掌,为什么而鼓掌,是自愿而鼓抑被迫而鼓,是鼓于其不可不鼓,还是鼓于其所不当鼓,此中甚至有大是大非焉。

林希《认亲》一文,写了一个因打人被判劳教三年的“老东北”。犯的什么事,打的又是谁?原来他是个十足的球迷,没有票混到看台上看了一场国际足球赛:苏联的一个队对火车头队,那是50年代,中苏交恶之前,苏联还是“老大哥”。正好火车头队进了一个球,老东北跳起来喊好,旁边的观众拉了他一把,好心地提醒他说:“照顾影响,等会老大哥球队进球的时候,再欢呼。”这一下老东北火了,他本来就对苏联红军在东北的一些行迹不满,认为中苏友好是“瞎掰”,他瞪圆了眼睛对身边的人喊:“你是老毛子揍的?”人家这时只顾看球没理他。

林希接着写道:又过了一会儿,火车头队一个球传到底线,眼看又要进球了,突然老大哥队后卫一脚踢过来,活活把火车头队的前锋踢倒在地,疼得直打滚儿,老大哥队两个队员上来把他压在下过狠打。裁判一声哨,判火车头犯规,点球,这一下,老大哥队才放开火车头的前锋,一个点球踢进火车头的大门。老东北万万想不到的是,观众全体起立热烈鼓掌。妈的,叫你拍巴掌,他一抡胳臂,看台上立马掉下三个人去,都是欢呼鼓掌最起劲的。老东北也紧接着让人揪到派出所去了。

按说,老东北打人不对,打人的理由是干预别人鼓掌的自由,也不对。不过,话说回来,那些人看来不像老东北这个个体球迷,是不请自来的,他们多半是“有组织的观众”,集体衔命来给苏联队捧场,一切按照规定,他们其实连鼓掌的自由也没有,他们中“觉悟”最高的,却还先干涉了老东北鼓掌欢呼的自由,义务担起了“导掌(包括导欢呼)”的任务,这任务有两方面:一是自己并“导”人给特定一方鼓掌欢呼,一是自己并“导”人不给特定一方鼓掌欢呼,在当天的场次,就是不问胜负尤其不分曲直,不顾道义,一味地扬苏贬华,到了把良心揣进胳肢窝的地步。我本来不主张在赛场上侈谈爱国主义,但这里苏联队的欺人已超乎单纯的体育竞技之上,在他们公然犯规踢人打人情况下,裁判不公,而还要为他们不合理的罚球入门鼓掌喝彩,就无异于把民族尊严踩在脚下了。

我相信当场那些中国观众绝大多数并非物质津贴收买的,然则他们的这种“一边倒”行为,便是“政治挂帅”和“组织纪律”的硕果么?

我倒真有几分尊敬那为打人以至“反苏”的罪名而付出几乎后半生代价的无名人士老东北,他的风骨,气概,竟不让文学界独往独来的大勇者萧军专美于前了。

然而历史地看,像当时那些作威作福、蛮不讲理的苏联球员,也不过是借斯大林和苏联这副招牌的虎威罢了。如斯大林者,才算得大人物,馀子皆小角色耳。

20世纪50年代之初,毛泽东被我们尊为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的时候,据说斯大林就是全世界人民的领袖和导师了。1949年他过七十整寿,毛泽东还曾率中国代表团前往祝贺,贺礼中包括成箱的中国特产大头蒜。斯大林的著作和他主持编定的《联共党史》等书,还有苏联外文局刊行的《斯大林传略》,在我们心目中就是圣经贤传。从中发现一个与历来所读书不同处,即许多大小会上的发言、演讲、报告的文字稿,都夹注了会场上的群众反应,无不是:“掌声。”“热烈的掌声。”“全场起立,热烈鼓掌。”“经久不息的掌声,转为暴风雨般的欢呼:‘乌拉,斯大林!’‘乌拉,斯大林!’”云云。那场面我们从电影上不止一次地看过。那感人的气氛我们也可从自己的经验中推知一二。

不久前读了一则旧闻,写了当年在苏联的许多场合,尤其是斯大林在场时,那掌声为什么经久不息的奥秘,不过是台下鼓掌的人群没有“免于恐惧的自由”罢了。

据说在一次什么集会上,可能是某个方面科学工作者的大会吧,斯大林光临,于是照例掌声四起,我敢断定是用不着专人“导掌”的,然而问题来了,谁第一个停下不再鼓掌,那客观上就会成为相反的“导向”,谁也不傻,都不肯做这出头椽子,互相观望,互相等待,掌声便在全场“经久不息”,经久不息,经久……不…息……大家的手掌、手腕,胳臂肘和肩膀都累了,终于有一位坚持不住,一个掌心落在另一个掌心,没再抬起来,就在这一霎,全场的掌声也噶戛而止。会后,这第一个停止鼓掌的人就失踪了。——是紧贴在他身边的人告密的吗?——我想,这不会是每次这样的集会必有的后果,也许只有这么一次,但就是一次还不够吗?

这样看来,有一位身份分明的“导掌”,如乐队之有指挥,大家都来服从命令听指挥,为气氛计,更为会众的安全计,倒也没什么不好。

有这样的历史殷鉴,再来看词典上的解释,我们能从所有的掌声里,都听出“高兴、赞成或欢迎”吗,也许还有别样的东西?

注①由此可见,固有所谓“一言兴邦,一言丧邦”之说,而如邓拓之言,其实并没有让广大读者真的当一回事。毛泽东对他的担心,如果在言论方面,便属多虑。在中国,人们耳之所倾,意之所注,都在手握重权者也就是“口含天宪”者,像毛泽东本人,才做得到左右万人的视听。他说一句“人民公社好”,全国”六亿神州”就敲锣打鼓公社化了,他审定《评“三家村”》一发表,八亿人口就都要打倒邓拓吴晗廖沫沙了。与他相比,即使被打倒前身为中共高级干部的邓拓;也还在“人微言轻”之列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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